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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中白桦,海上古国

来源: 网络 ·霍雪峰 ·2026-03-29 13:39

  ——从《山海经》与殷商海贝溯源海南澄迈的历史根脉

  撰文/赵长发

  海南澄迈,一座坐落于琼北海岸的千年古县,面朝琼州海峡,自古以来便是琼北门户。当我们循着历史的脉络向更深处追溯,会发现这片土地的上古身影,竟隐隐浮现在那部“荒诞不经”的奇书——《山海经》之中。而一枚枚穿越三千年的海贝,更将澄迈所在的南海之滨,与殷商王朝的辉煌殿堂悄然连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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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、海内东南陬:离耳国在何处

  翻开《山海经·海内南经》,开篇便是一条指向明确的线索:

  “海内东南以西者……伯虑国、离耳国、雕题国、北朐国,皆在郁水南。”

  这短短二十余字,将四个方国定位在“郁水”之南。郁水,经古今地理学家考证,即今广西右江—郁江—西江这一水系。那么,“郁水南”所指何处?当是今天的两广南部、海南岛以及越南北部沿海地带。

  其中,“离耳国”三个字格外引人注目。

  离耳,字面之意即“离开耳朵”——这显然是一个与耳朵有关的族群。耳朵如何“离”?晋代学者郭璞在注释中给出了关键信息:

  “离其耳,分令下垂以为饰,即儋耳也,在朱崖海渚中。”

  所谓“锼离其耳”,即在耳朵上穿孔、悬挂重物,使耳垂拉长下垂,形成独特的身体装饰。这种习俗,正是汉代文献中反复记载的“儋耳”特征。郭璞明确将“离耳国”与“儋耳”划上等号,并指出其位置——“在朱崖海渚中”。朱崖,即汉代“朱崖郡”,正是今天海南岛的旧称。

  至此,一条清晰的链条浮现出来:离耳国 = 儋耳国 = 海南岛上古方国。

  二、雕题纹面:黎苗先民的古老印记

  与“离耳国”并列的“雕题国”,同样指向海南岛的上古先民。

  “雕题”二字,在古代汉语中含义明确:“雕”即雕刻、刺画,“题”则是额头、面部。郭璞在注释中给出了具体解释:“点涅其面,画体为鳞采。”

  “点涅其面”即以颜料在面部刺绘纹样,“画体为鳞采”则指在身上绘制鱼鳞状花纹。郭璞进一步指出,雕题国人“即鲛人也”——这里的“鲛人”并非神话中的美人鱼,而是指从事海洋渔猎的族群,他们纹上鱼鳞状图案,便于入海捕鱼。

  这正是海南黎族、苗族传统纹面习俗的最早文献记载。

  黎族纹面,黎语称“打登”或“模欧”,海南汉语称“绣面”或“书面”,已入选海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黎族谚语云:“若不纹身,则上世祖宗不认其为子孙。”纹面不仅是成年礼的标志,更是氏族认同的图腾,纹样多取自自然——蛙纹象征子孙兴旺,雷神纹祈求神灵护佑,鱼鳞纹则与渔猎生活息息相关。

  苗族纹面同样历史悠久。苗族先民以纹面作为族群标识与避邪护身之法。宋代范成大《桂海虞衡志》载:“(黎族)女及笄即黥颊,为细花纹,谓之绣面,女既黥,集亲客相庆贺。”这一记载生动呈现了当时纹面女子举寨同庆的场面。

  从《山海经》的“雕题”,到晋代的“雕身”,再到宋代的“绣面”,直至今天海南黎族老人脸上那一道道青色纹路——三千年的时光流转,同一道文化血脉从未断绝。郭璞将“雕题国”定位在“郁水南”的海南岛北部,而澄迈老城镇正位于这一区域的核心地带。早在《山海经》成书的战国时期,这片土地上就已经生活着“雕题”的先民——他们点涅其面、画体为鳞,在南海之滨捕鱼耕织,繁衍生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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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、儋耳之国:一个姓氏与海神的故事

  《山海经》中还有一处提到儋耳。在《大荒北经》中,我们读到:

  “有儋耳之国,任姓,禺䝞子,食谷。”

  这里的记载更为详细:儋耳国是“任姓”之国,其先祖是“禺䝞”之子。禺䝞是何人?《大荒北经》前文记载,禺䝞是黄帝后裔、北海之神。儋耳国作为禺䝞之子所立之国,意味着海南岛的上古先民,在《山海经》的叙事体系中,被纳入了华夏神话的血脉谱系。

  更值得注意的是“食谷”二字。儋耳国并非单纯的渔猎采集社会,而是已经进入农耕文明。这与海南岛北部考古发现的早期稻作遗存相互印证——数千年前的琼北先民,已在江海之间开垦田地,种植谷物。

  《大荒南经》中还记载了一位南海之神:

  “南海渚中,有神,人面,珥两青蛇,践两赤蛇,曰不廷胡余。”

  这位人面、珥蛇、践蛇的神灵,镇守于“南海渚中”。渚,即水中小洲、海中岛屿。南海渚中,泛指南海诸岛与沿海岛屿。海南岛作为南海最大的岛屿,自然在此范围之内。澄迈老城镇正位于琼州海峡南岸,直面这片“南海渚中”的浩瀚波涛。千百年来,老城渔民出海之前,或许也曾遥望南海,默念着这位古老的海神之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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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、一枚海贝的跨海之旅:从南海之滨到殷商王庭

  如果说《山海经》提供了神话地理的线索,那么考古发现则给出了确凿的物证。

  1976年,河南安阳殷墟遗址中,一座保存完好的商代墓葬被发掘。墓主人是商王武丁的配偶、甲骨文中多次记载的女将军——妇好。在这座随葬品极为丰富的墓葬中,考古工作者清理出海贝6880余枚,此外还有1件阿拉伯绶贝、2件脉红螺。

  这些海贝数量之巨,在先秦墓葬中绝无仅有。它们是什么?来自哪里?

  经动物考古学家鉴定,这批海贝中数量最多的是“货贝”,俗称“黄宝螺”。这种海贝的现代分布区,明确指向我国台湾、香港和海南诸岛的暖海海域。

 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考古团队的研究进一步确认:货贝广泛分布于印度洋到太平洋的暖海区,在我国,主要产于南海海域。这意味着,妇好墓中那6800多枚海贝,极有可能跨越数千里山海,从南海之滨辗转来到中原腹地。

  《逸周书·王会解》记载,商汤王时曾制定“四方献令”,要求南方诸族进献“珠玑、瑇瑁”等海产。这说明早在公元前16世纪,南海沿岸的族群就已与中原王朝建立贡纳关系。

  而澄迈老城镇,正处在这一跨海通道的关键节点上。

  澄迈老城位于琼州海峡南岸最窄处,自古以来便是琼北最重要的渡口与港口。先秦时期,从中原南下岭南的通道,经湘江、漓江进入西江水系,再从郁水入海。而琼州海峡南岸的澄迈老城,恰恰是这条通道跨海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,也是从海南岛北上中原的第一个启航点。

  一枚枚海贝,从海南岛或南海其他岛屿的浅海中被捞起,经过老城渔民的初步加工与集散,随着贸易或贡赋的路径,穿越琼州海峡,进入郁水,再沿湘江北上,跨越长江,最终抵达黄河之畔的殷都。它们被钻孔、串绳,以“朋”为单位计量——一朋海贝,可值数亩良田。它们被视为财富与权力的象征,被郑重地放入王后妇好的墓中,陪伴这位传奇女性长眠三千余年。

  今天,当我们站在澄迈老城海岸,拾起一枚贝壳,或许很难想象——三千年前,一枚相似的贝壳,正从这里出发,穿越山海,最终躺在殷商王朝的王后身边。

  五、郁水以南:老城镇的空间坐标

  回到《海内南经》那条记载,我们不妨做一次精确的地理推演。

  “郁水南”三字,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区域。海南岛位于郁水(西江—郁江水系)入海口的正南方,与珠江水系隔海相望。先秦时期,中原政权对岭南的认知,最南端便止于郁水流域。而郁水之南的茫茫大海中,那些“雕题”(文面)、“离耳”(儋耳)的族群,构成了中原人心目中“南海之外”的荒裔世界。

  澄迈老城镇所在的琼北地区,正是儋耳国疆域的东部,也是离耳国与雕题国交汇的沿海地带。西汉元封元年(公元前110年),汉武帝平定南越,在海南岛设立儋耳、珠崖二郡。澄迈地处两郡交界,扼守琼北海岸要冲——老城渡口,自此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版图,并在此后两千余年间,始终是琼北最重要的港口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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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水经注·温水注》引《交广春秋》云:“儋耳、朱崖俱在海中。”寥寥数字,道出了海南岛在古人眼中的定位——海中洲岛,天涯尽头。而澄迈老城,正处在这天涯尽头的北门锁钥。

  六、从神话到史册:澄迈的历史叠层

  当然,我们必须审慎地区分神话叙事与历史事实。

  《山海经》中的“离耳国”“儋耳之国”“雕题国”,记载的是先秦时期中原对海南岛的模糊认知。这些文字夹杂着想象、夸张与真实的地理信息,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信史。真正的信史,始于汉代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

  然而,妇好墓海贝的发现,以实物证明了一个重要事实:早在商代,南海与中原之间就已存在稳定的物质交流通道。海南岛作为南海海域最大的岛屿,其海产极有可能通过这条通道北上中原。澄迈老城的古代先民,正是这条跨海通道的直接参与者——他们捕捞海贝、玳瑁、珍珠,将这些南海的馈赠,经由老城港口集散,沿郁水北上,送往遥远的北方。

  西汉以后,海南岛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版图。唐宋时期,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,澄迈老城逐渐发展成为琼北港口重镇,“老城渡”成为海南与大陆之间最重要的通航口岸之一。商船往来,市井渐兴,中原文化经由此地源源不断输入海南。明清之际,澄迈已是县治所在,城垣环绕,街巷纵横,文庙、天后宫等建筑次第而立。

  今天的澄迈老城镇,古老的城墙虽已残缺,但街巷格局依旧;老城渡口虽已不再是当年的繁华商港,但渔港内舟楫往来,渔歌互答;镇外田野稻浪翻涌,一派南国田园风光。若将目光投向更远方,那片“南海渚中”依然波涛不息——与三千年前《山海经》时代、与妇好墓海贝跨越山海的时代,并无二致。

  七、结语:雨桦之喻,古国新生

  回到开篇“雨桦”二字——雨润万物,桦立风中,水木相生,温润有骨。

  澄迈老城镇的历史,恰如这雨中之桦。它根植于琼北大地,承接南海风雨,既有上古儋耳国与雕题国的神秘基因,又有历代中原文化的润泽涵养。从《山海经》的离耳之国、雕题之国,到殷商王后墓中的南海海贝,再到今日的澄迈老城,三千年的历史层层叠加,如年轮般镌刻在这片土地上。

  一枚海贝,从南海之滨到殷商王庭,走了三千年。当它终于被考古工作者从妇好墓中取出,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:这片被古人称为“天涯”的海岛,从来就不是文明的边缘。它早在上古时代,就已通过澄迈老城这一海上通道,与华夏文明的核心紧密相连。

  雨落南海,桦立琼北。古国的身影虽已模糊,但血脉与文化从未断绝。当我们站在澄迈老城海岸,眺望那片曾令《山海经》作者浮想联翩的“南海渚中”,或许能听见——海风之中,隐约传来三千年前的古老回响,以及那一枚枚海贝跨越山海的涛声。

  (全文完)

  创作初衷:

  本文以《山海经》与殷商海贝为独特钥匙,意在开启一扇认知澄迈的、前所未有的大门。我们并非仅仅讲述汉代建郡后的两千年历史,而是试图将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,向更幽深、更壮丽的上古时空延伸。

  我们想告诉每一位澄迈人,也告诉关注这里的朋友们:澄迈的历史底蕴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厚重、要璀璨。它不只是琼北门户,更是上古神话中“儋耳之国”、“雕题之国”的现实投影,是三千年前殷商海贝跨海北上的南端起点。这种从神话到信物、从南海一隅到华夏腹地的深刻联系,是澄迈独一无二的、最深沉的文化基因。

  我们希望以此文,激发本土人文底蕴的觉醒释放,增强民众的文化自信与认同,为澄迈“文化城市更新”打造一张兼具学术深度、人文温度与传播力量的全新名片。

  创作素材参考资料来源

  1、袁珂《山海经校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

  2、郭璞注《山海经》,中华书局影印本

  3、谭其骧等《山海经地理今释》

  4、 郦道元《水经注·温水注》

  5、班固《汉书·地理志》

  6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《殷墟妇好墓》,文物出版社

  7、新华社《遗址中的海贝,怎样的宝贝?》,2022年6月

  8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考古实验室研究成果

  9、范成大《桂海虞衡志》

  10、赵汝适《诸蕃志》

  作者简介:

  赵长发,儿童文学作家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海南省作家协会理事、澄迈新媒体协会副会长、澄迈县候鸟人才工作站站长,创作出版(刊发)长篇小说、短篇科幻小说、古风武侠短篇小说、系列海洋科普童话、短篇童话、古风诗词等1000多万字。获中华见义勇为楷模、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、海南省见义勇为英雄、海南省见义勇为模范、“感动海南”2016年度致敬奖等荣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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